你猜,魏民洲受审为什么哭?


2018年6月22日,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原党组副书记、副主任,原西安市市委书记魏民洲,在湖南省郴州中院公开受审,昔日笑眯眯、不怒自威的魏书记,着夹克、衬衣,不扎领带,依旧是他当年台上做报告时最喜欢的衣着。但此一时,彼一时,面对法庭和旁听的50多位同僚下属,满头白发的魏民洲突然失态,痛哭流涕。

说实话,不管怎么样,看到一个曾经强势的大男人,满头白发,面部扭曲,当众哭成那个样子,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。尽管我作为媒体人,从业二十多年来,见过落马大哭的官员,多了去了。

是悲伤?恼怒,还是恐惧?

生平见到最惊心动魄的高官哭泣是马向东。作为沈阳市原常务副市长,沈阳“慕马大案”主角之一,案发时现金、银行存款、房产、黄金等财产,折合人民币共计2900余万元。

2001年12月19日在南京执行死刑。要知道18年前,北京房子的均价才5000元,2900万在北京至少可以买六七十套房子。临刑前,马向东被允许同家属见最后一面。

老话说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这对富贵夫妻在这一刻却更惨,夫妻俩都戴着手铐,隔着铁栅栏,执手相看泪眼,生离死别,观者无不唏嘘。

当时夜班做版,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张好照片,一致同意作为版面大图刊发。作为媒体人,内心还是希望这个场面能够警醒世人,引以为戒。

谁知,后来十几年,当庭痛哭的官员,还是一点不见减少,而且级别越来越高,哭法也益发千奇百怪,最后连报纸也懒得刊登了:

有痛哭自己“搞不清何以落到这个结果的”(国家能源局原局长刘铁男);有痛哭对不起家人,恳求组织宽待妻子女儿的(山东省烟台市原副市长王国群);还有担心90多岁的老父亲怎么受得了的,痛苦对不起母亲含辛茹苦的(安徽省原副省长倪发科),回忆自己是农家子弟,多年奋斗,没想到被贪欲俘获,万分懊悔,错不当初,愧对组织的(遵义市委原书记廖少华);更有说实话的,“很恐惧未来的生活,恐惧看守所,恐惧监狱,恐惧也得去呀,救救我吧”(山西省高平市原女市长杨晓波)……

最夸张的就是《人民的名义》侯勇扮演的那位国家某部委计划处处长的哭,满满一屋子钱,堆成墙、堆满床,却一分钱不敢花,只能没事看着过瘾。面对检察官,哭的稀里哗啦,我见犹怜,成为该剧最出彩的一幕。

哭,是人类一种情感表达方式。人为什么哭?在种类众多的灵长类动物中,人类是唯一会哭泣流泪的成员。流泪是人们与生俱来的简单行为,无需学习,人人都会,就象心脏搏动、肾脏排泄一样本能,象叹息、打喷嚏一样自发。

至于哭泣的原因,科学家认为:半数是由于悲伤;1/10是由于恼怒;1/15是由于同情;1/20是由于担心;1/30是由于恐惧。而流泪是一种排泄行为,能排除人体由于感情压力造成和积累起来的生化毒素,使流泪者恢复心理和生理平衡。

即使有了科学解释,人们还是搞不清楚或者很难理解,上述官员为什么要哭?是悲伤?恼怒,还是由于恐惧?

这一哭就安宁了,往后坐牢就好熬了

庭审当日,魏民洲哭泣的照片很快就在网上走红,至少在陕西,众人纷纷转发,惊叹“老魏咋给哭了”,办公室里的几个好事者开始肆无忌惮地猜测:魏民洲为什么会哭?倒也是,男儿有泪不轻弹,你魏民洲敢做就敢当,有什么好哭的呢?

有人给出自己的答案:心疼钱呢?辛辛苦苦弄了一个多亿,官至副省级,想着可以平安过渡,谁知最后翻了船——老鼠给猫攒着呢——一夜之间,全部归了国库。就像小沈阳说的,人死了钱没花完,甚至还没来得及花,放到谁,想起来都觉得冤枉?

另一个说,魏民洲这个人心机很重,早不哭晚不哭,偏偏这个时候哭,因为此前《中国纪检监察杂志》披露,魏被指涉嫌受贿7271.68万元。现在法院却认定10978.3324万元,凭空多出2000多万,联想到此前坊间传闻魏民洲落马一直不配合,直到被带进自家果园,才算认卯。小伙说:最新公布的金额太狠了,有零有整,精确到最后4块钱,魏民洲最后一点体己钱、棺材本(也是留给家人的最后一点指望)也被搜出来了,弄不好还要加刑(按当前行情,受贿上亿元一般是无期徒刑),输了个一干二净,所以才委屈地哭了;第三个说,你太小看魏书记了,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,像他这样呼风唤雨的人,多几千万少几千万,不是个啥事情?加几年刑期,也是虱子多了不愁,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魏书记是不好意思,没面子了。当年叱咤风云,一呼百应,头头是道,现在没了威风,见到旁听者中那么多熟悉面孔,觉得没脸见人。魏书记最在乎自己的形象,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。面对熟人,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复杂情感,想了一会儿,就,哭了。

办公室老张年纪最大,快退休了,忍不住开口了:你们这些年轻人太不厚道,上了60岁,在咱陕西就叫老汉——老汉都哭了,你们还笑哩?魏民洲是个农村出身,一心想着出人头地,好不容易事情干大了,难免有些张狂;自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,张得没边了,60多岁却只能在监狱里度晚年。哭啥呢?哭自己的下场哩,大半生纵横官场,谁见了不陪个小心,现在关到笼笼里头,见了谁,敢不陪个笑脸?把人活的不像人了,不哭等啥呢?薄熙来开庭时,倒是硬撑着想笑,可是比哭还难看。

魏民洲哭了,叫我说,总比令计划强,独子死了还若无其事,开会讲话谈笑风生,哪里还有人性?哭得好。至少知道后悔,知道害怕,知道自己说破天也不过是个普通人。这一哭就安宁了,心里的不服气不甘心就能搁下了,往后坐牢就好熬了。

老张1959年出生,早年给公社当通信员,后来转正教书,进入体制,最后感慨说:你们年轻人,哪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不容易。想起来魏民洲,也是可怜机关算尽。

1977年能考上大学,确实了不起

梳理魏民洲这几十年,真可以说跌宕起伏的大半生,一路摸爬滚打,当真不易。

魏民洲1956年生在华阴。从履历上看,籍贯是蒲城,应该父母至少有一方是公家人(孩子户口随母),在蒲城有一定社会关系。因为其后在蒲城甜水井公社惠家大队插队,当时农民子弟本来就是种地,只有城里娃才有资格插队,能安排到惠家大队,不是投靠亲友插队,就是有社会关系。

古语说“十五志于学”,对魏民洲这一代来说肯定不可能。15岁正好是1971年前后,当时大学停办、中小学都不上课,整天学工学农学军,再加上最高指示说要“深挖洞广积粮”,每天干的最多的就是挖窑烧砖,挖地道,要不然就是背着书包行军几十里拉练。魏幸运的是,,上了三年级文革才开始,至少学了些东西,打下了一点基础。

初中升高中,当时也是推荐,魏民洲看来成分不错,顺利高中毕业,但是能学多少东西,全看个人造化了。

魏民洲应该是个有心人,高中毕业插队,干得不错,思想进步,19岁就当上了惠家大队书记、革委会主任。这在当时确实不容易。一个知青娃娃,要在一个大队几百上千号人里头,说话有人听,兜得开、玩的转。农村的事情很不好干,能镇得住场面,能笼络人、有手腕,才能让人服,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。惠家大队是甜水井公社的先进大队,干得好升得快,魏民洲紧跟着就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,实际就是副社长。

这些经历其实很多人都有,最了不起的是魏民洲1977年能考上大学。十年动乱,一朝恢复高考,国家一句话,对每个人来说,轻重就差的远。魏民洲能考上机械学院,说句品(政审过关)学(成绩合格)兼优,绝不过分。我的村子就有连考六年才上了个中技(政法学校)的。就这,满村都摇了铃,谁不说那个孩子了不起。

1982年魏民洲大学毕业分配到郑州电缆厂工作,也干得不错。从厂团委副书记,干到共青团河南省委统战部副部长、青联秘书长。

1985年回到陕西,任共青团陕西省委青工部副部长、部长、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等职。

这一年,魏民洲30岁,古人说“三十而立”,应该说,势头立的不错,30岁的正处级干部,年轻化、知识化,都占着一份,只要踏实肯干,进步是迟早的。

“政治投机和政治攀附”,民间叫“心术不正”

魏民洲在团省委一蹲就是11年,职务变换多次,包括兼任中国青年旅行社陕西分社总经理兼党支部书记,省青年发展基金会秘书长兼希望工程办主任,共青团陕西省委副书记、省青年企业家协会会长等职。

就是在此期间,留下不少负面线索:精明,“擅于搞经营,也擅于搞钻营”,“能挣钱,也会花钱”,“挪用公款买了一辆桑塔纳”,副书记任命遭遇基层议论等。

尽管带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,此时的魏民洲还基本没有出大格,直到1998年,外放出任中共商洛地委常委、副书记。

在商洛,年近40岁的魏民洲干了10年,一位当地人士评价说,“他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在往上爬了”。从商洛行署党组书记,到商洛建市的市委常委、副书记,再到市长、市委书记,最后到中共陕西省委常委。可谓一路顺风,青云直上。

四十不惑,意思是人到四十,应该知道自己想干啥,找到了方向,不再迷惑。可惜魏民洲找的方向有点不是正路。

在商洛,魏书记的霸道和注意形象,在媒体圈是有名的。有这样一则传说:市常委开会电视台录像,谁知下班后记者又被叫去补拍镜头,原因是魏书记看了样带,说是自己讲话别人只是听没人记录,太不像话,最后重新摆拍,魏书记随便讲了几句,其他人作势记录,补拍几个镜头,方才剪接过关。

常言说,时位之移人,个人膨胀和升官心切,使魏民洲无所不用其极。媒体报道,其利用原来任省青年企业家协会秘书长期间,结识的青年企业家“运作了不少事情”。其中就包括金花集团总裁吴一坚,通过吴,搭上了全国政协原副主席令计划这条“线”,后者来陕,多次亲自陪同,俩人妻子来往甚密,甚至结为通家之好。魏民洲对此从不掩饰,甚至有意无意的在不同场合暗示,自己“背后有人”。

谁知也就是这个来往甚密,捅了马蜂窝。魏民洲落马据说就是因为中纪委查办令计划案时,从令妻谷丽萍处找到了一幅名贵字画,坊间传闻,字画就是通过吴一坚转送的。

2006年11月,中央考察组在陕西进行省委换届考察期间,时任陕西省副省长的李堂堂,为了使自己能够进常委,打电话、发短信,授意8人向50多人做工作拉票。魏民洲马上安排人取证举报,一举取得当时省委领导信任,随后顺利晋身省委常委。

魏民洲举报李堂堂,如果非说是“见义勇为,坚持原则”,肯定是侮辱陕西人的智商。还是中央定性比较准确,这叫“政治投机和政治攀附”,用民间的话说是“心术不正”。

“左右拉扯、上下勾连,恶化方政治生态”

这一年魏民洲50岁,中国人叫“知天命”,意思是说,人到50,应该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干成哪些事,其他事想也没有用,不能不知好歹,跟命运硬顶。

这一年的魏民洲志得意满,离开商洛转任省城,2007年6月14日《商洛日报》头版报道:市级机关、各界群众上万人夹道欢送,老太太甚至拿着鞋垫、清水表示不舍。后来有人称这些都是50元一个雇来的,真假姑且不说。魏民洲好大喜功、注意形象倒真的是跃然纸上——过去封建时代,地方官离任,都喜欢搞“挂靴”(不舍)、“万民伞”(拥戴)、“清水瓶”(清官)之类妆点门面,商洛的好事者换成“鞋垫”“清水”,也算古风犹存。

2007年6月,魏民洲回到省城,随后以陕西省委常委身份进入中央党校学习。结业后任中共陕西省委常委、秘书长5年,在这个岗位上,信奉“接待是最大的政治,最大的资源”的魏民洲人脉日广,运作越发得心应手。果然2012年6月,顺利接任孙清云成为中共陕西省委常委、西安市委书记。

一旦再任一把手,魏民洲风采依然,霸道跋扈,以自我为中心,跟同僚闹意见,跟其他领导争报纸头条、电视镜头,自然都是惯例;公然宣布要“一级向一级看齐”,各区县要向市委看齐,市委核心就是市委书记。为了揽权和打击所谓“政治对手”和“不听话”下属,甚至不惜给多位同僚挖坑,安排人偷拍视频、整材料发布上网,四处举报,一时人仰马翻。

《中国纪检监察》杂志就此认为:魏民洲大搞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,左右拉扯、上下勾连,恶化方政治生态;选拔干部任人惟亲,拉帮结派建“小圈子”,形成官场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不良效应。

知情人士透露:秦岭下的非法别墅,中央两度批示拆除,却一直进展不大;此外计划投资30多亿元建设阿旁宫景区,也被批为“宣扬封建帝王一套”,尽管多次被中央批评,但魏民洲一直未作传达,以维护自己仍根深蒂固的形象。

2014年12月22日,随着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、统战部部长的令计划落马,其实第一只靴子已经落地。坊间传闻,魏民洲表面如无其事,内心继续钻营。

2015年,中央领导参加中亚五国活动,需要西安市方面出席。因为是政府间的活动,对方原本邀请西安市政府领导出席。考虑到能接触到中央领导,魏主动要求前往。为名正 言顺,给自己弄了个“西安市政府高级顾问”的头衔。

“六十耳顺”,一般中国人到这个年龄,大多所见非故,荣辱悲欢都已经不再萦怀,开始含饴弄孙,平平淡淡过自己的后半生。

2016年12月,60岁的魏民洲或许也是这个打算,开始退居二线,不再担任陕西省委常委、西安市委书记,随之转任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、党组副书记。

次年5月22日,魏民洲出席省人大常委会机关欢送赴西安市挂职干部大会。当晚18点30分的《陕西新闻联播》播报了此次会议,电视画面中,平时笑眯眯的魏民洲坐在主席台上,神情落寞。

三小时后,中央纪委网站发布消息,魏民洲涉嫌严重违纪,接受组织审查。

7300天里,每天平均受贿1.5万元

2018年6月22日,湖南省郴州市中院公开庭审魏民洲案,检方指控其自1996年至2017年20年期间,利用职务便利,为相关单位及个人在矿产开发、土地竞拍、工程承揽、职务晋升及人事调动、融资贷款等事项上谋取利益,直接或通过其亲属等人非法收受财物,共计折合人民币10978.3324万元。

也就是说,魏民洲从40岁到60岁的7300天里,每天平均受贿1.5万元,可谓日进斗金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凭借魏民洲的威势,其家人亲属也如影随形,应声发财,其妻弟、妻子、胞弟先后涉案被调查,想起来也算“成也萧何,败也何”,在哪里沾光,也在哪里吃亏,天道循环,也不算委屈。

按照当下的司法实践,受贿上亿一般判无期徒刑往上。而且确有悔罪表现或重大立功,才能获得减刑,即使减刑最低也要服刑不少于13年。新刑法修正案,堵死了过去一些高官无期变有期,有期变保外就医的习惯操作,对络绎入狱的新贪官来说,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假使魏民洲真的判了无期徒刑,按正常人求生求自由的本性,或许会利用机会争取“重大立功”;倘若无功可立,那就只有靠态度诚恳来争取“确实悔罪”。

然后按照监规,象已经先进去服刑的许多贪官一样,或者“办监狱报纸积极”,或者“劳动改造积极”,或者“搞发明创造”,或者“在狱中多次痛哭流涕,异常后悔,多次要求将自己作为反面典型,警醒官员”,以争取狱方嘉奖、表扬,争评“改造积极分子”,争取每次十几天、一个月的减刑。

按照规定:在看守所得3个嘉奖,才可以换一个表扬;监狱是6个嘉奖换一个表扬,再参考成绩、绩效,算百分制,厅级以上官员,一般中院不能直接裁判,还要报省高院批准。被判无期的,执行3年以上方可减刑,且刑期最低不得少于20年;后再减刑时,减刑幅度从严掌握,一次不超过1年,两次减刑应间隔2年以上。

进入“耳顺之年”的魏民洲,也不用太着急。不管最终判决如何,70岁的古稀之年应该会在监狱里度过的,“七十从心所欲,不逾矩”。古人讲的是人生到老,自由自在,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,对面临牢狱的魏民洲来说,“不逾矩”却是狱规的强制。

当庭痛哭的魏民洲,聪明过人,精明一世,或许也想好了如何应对今后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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